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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国师 - 第 287 页

  卓敬目光悠远深邃,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当初,国师跟我说起怎么做这件事情时,我也曾问过他一个问题。”

  “延绵数万里,哪怕所有从事这件伟大壮举的人,都能在日食降临的第一个刹那,就做好自己的记录,可这毕竟太远了,如何证明给所有人看呢?毕竟,只差一脚就要被踹倒的程朱理学,此时无论如何都不肯主动倒下的。”

  “国师那时候就说了这八个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良久之后,卓敬才缓缓说着:“国师告诉我,我们只有一个办法来把日食地表阴影连线展示给天下人,那就是重现当年万里长城烽火延绵的壮举!”

  “所有继续死硬坚持程朱理学的大儒、宗师们,都被提前请到了各个观测节点,要么上山,要么上热气球,总之,要让他们在高处看的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各地的士绅百姓,都被允许观看这一壮举,测月的详细原理,也早都被刊登在了《明报》上。”

  “国师便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堂堂正正地测月!堂堂正正地打败程朱理学!”

  “而你们,可能根本无法想象,当时国师身上,到底有着怎样的万钧重担!”

  卓敬一时唏嘘:“日全食的日期,要提前测算,而且绝对不能出错……延绵数万里,上千个观测点,上万人参与,日食阴影所至,顷刻举火为号,同样绝对不能出错……你们可晓得有多难?”

  其实光是听到这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测月壮举,在当时落后的交通、通讯条件下是如何做到的,天文学院的学生们,就已经有些目眩神迷了。

  如此惊天一测,真可谓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而卓敬悠远的目光,似乎也回到了在史书上被称为“永乐测月”的那一天。

  在华夏大地上,无数人都在翘首以盼,无论是普通老百姓还是士绅权贵,都聚集在《明报》的运输发售点,等待着国师测月的结果。

  而就在那一天,人们见证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从那一天起,华夏的思维界也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请问院长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有学生好奇问道。

  卓敬笑道:“《明报》上被无数观测节点一同证实的结果传出来的时候,当然也是跟着激动到手舞足蹈……其实我已提前知道结果了,所以那晚兴奋到根本没睡好觉,但还得强忍住自己的情绪,装作风轻云淡不透露给其他人。”

  几个学生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有了这么真实的一面出现,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位老院长的形象,也不再是那么严肃、絮叨了。

  更有学生继续好奇问道:“那大明太学七大学院的建立,工业最初艰难的发展,以及当时刚刚兴起的科学和程朱理学之间越辩驳科学反而越强的三次论战,都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细节,院长您讲讲嘛。”

  卓敬笑着摇了摇头,几缕白发从他的耳畔垂落。

  “这些啊,都是以后再说的事了。”

  卓敬的目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领他永生难忘的悟道之地——诏狱。

 

 

第二百零四章 替姜圣消灾解难

  “文王拘而演周易,姜圣狱而作科学。”

  道衍放下手中的简报,笑呵呵地说道:“卓敬啊卓敬,老衲就知道,你也遭不住这种领悟大道的诱惑。”

  在道衍身前一袭羽衣道袍正襟危坐的龙虎山天师张宇初,抿了口大天界寺自家种的香茶,心中暗自摇头。

  比我们龙虎山大上清宫孤崖上那几株茶树的口感可差太多了。

  至于桌上的简报,张宇初则装出了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张真人,且看看吧。”

  道衍伸出枯瘦如老树枝一般的手指,象征性地推了推案上的简报,示意对方拿过去看。

  张宇初矜持地放下茶杯,缓缓拿起简报,随后一眨不眨地看了起来。

  好半晌,张宇初又翻来覆去重读了两遍,方才停下。

  即便如此,张宇初也不肯放下简报,而是捏在手里。

  “经天纬地之能,丈量日月之力……真真是仙人气魄。”张天师由衷喟叹。

  “不过。”

  张宇初话锋一转,他看向了老神在在的道衍,问道:“日心说和万有引力,固然能证明程朱理学所沿用的‘天人感应’以及自身的‘理一分殊’的错误,可也不是全无弊端吧?若是陛下见了这份东西,恐怕会勃然色变,毕竟,‘天人感应’理论,从西汉董仲舒到现在,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早已成了皇权的牢固基石,轻易动摇,恐怕不妥。”

  “确实如此。”

  道衍也微微颔首,对张宇初的话语表示认同。

  儒家思维,经过上千年时间的推移和无数历代大儒的演化,早已跟孔子时代的儒家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道衍象征性地问道:“那我们不妨推演一二?看看如何寻个办法,替姜圣消灾解难一番。”

  “恭敬不如从命。”张宇初自无不可。

  对于张宇初这位雄心勃勃且极富文华的道教执牛耳者来说,建文朝时那种备受打压,甚至他本人都饱受屈辱的日子,他实在是过够了。

  别的不说,龙虎山传承上千年,哪怕是最乱的时候,都没有把哪个天师逼到不敢回龙虎山住,反而需要在山外数十里结庐而居的境地!

  因此,在齐泰黄子澄把持朝政的那个年代,张宇初是真的从心到夹着尾巴过日子,小心翼翼而又卑微,换谁谁都会心怀怨恨的。

  如今既然有机会报复理学并且趁机发扬光大,而这个机会又明显在姜星火身上,通过理论推演来帮助姜星火免于皇帝有可能的怒火,自然是张宇初非常乐于去做的事情。

  “儒者,士也。”

  道衍轻轻开口,嗓音艰涩地说道:“追根溯源,儒家出身于春秋的‘士’阶层,又以教导和培养‘士’,也就是君子为己任……《孟子·滕文公下》曾言: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士’出来任职做官,为王效命,就好像农夫从事耕作一样,是他的职业。”

  谈起儒学,号称道门硕儒的张宇初当然也不甘示弱。

  毕竟,虽然张宇初为人从心了一点,但那是因为张宇初不是道衍这种光棍一条,张宇初身后还有龙虎山上下千口呢。

  天师道从五斗米教演变而来,传承上千年而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

  靠得不就是这一手“从心”嘛。

  所以,在其他事情上张宇初当然要谨言慎行,但在论道这种纯理论的事情上,只要不是对皇权挑衅,张宇初却是没有太多顾忌的。

  张宇初接茬道:“孔子、孟子、荀子那时候的儒学,也就是原始儒学,从本质上来讲,其实是为国君培养官吏的学说,是属于‘士’这个阶层的文化,《荀子·荣辱》讲到社会分工时,也把‘士’归于以仁厚知能尽官职。”

  “别看现在解缙那批主张复古的人崇拜周朝和春秋。”张宇初无不讥讽地笑了笑,“可要是真把解缙扔回春秋去,按他的出身,连儒学的门槛都迈不进去,从根子上讲,那时候的儒学跟血缘的关系可太大了。”

  闻言,道衍亦是忍俊不禁了起来。

  “没想到张真人说话倒是有趣得紧。”

  “道衍大师见笑了。”

  张宇初为道衍沏了杯茶,随后给自己添了些茶水,又喝了口茶方才说道:“子贡曾向孔子提出‘何如斯可谓之士矣(怎样做才能称得上是士)’的问题,孔子答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若是说后世的经学、玄学、理学,尤其是程朱理学,真正从原始儒学身上继承点什么的话,那么恐怕就是在‘性、情、无’这三个概念上是与其一以贯之下来的……至于其他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就被改的面目全非了。”

  道衍则是笑着摇了摇头。

  “使于四方不辱君命,现在的理学恐怕是做不到的吧?”

  这里便是要说,《论语·子路》的这段问答中,孔子他老人家对于‘士’这个官吏阶层的亲自定义,就是在两点,一是要行己有耻,即要以道德上的羞耻心来规范自己的行为;二是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即在才能上要能完成国君所交给的任务。

  前者是对士的道德品质方面的要求,后者则是对士的实际办事才能方面的要求,而这两方面的统一,则是一名合格的士,也就是一名完美的儒者的形象。

  咳咳,要是真的按照孔子他老人家的概念来划分,那其实现在的程朱理学所谓的士大夫,在后一点上也是很多士大夫都做不到的。

  便如姜星火前世时清代学者颜元在《存学编》里对宋明理学家,那句扎心到极点的批判一般。

  ——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道德水准到位就已经是优秀士大夫了,办事能力什么的就别强求了。

  所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怕是不太行。

  张宇初闻言也是一愣,旋即失笑道:“从《儒效》上那套搬出来的,倒也贴切。”

  这句话要是换了旁的普通老百姓坐在他对面,恐怕压根就不知道张宇初在说什么。

  说实在的话,在华夏古代的辩经过程中,最让人头大的便是文人们非常喜欢引用层出不穷的典故。

  为什么要引用这些典故?

  原因无他,就跟姜星火前世互联网大厂的黑话一样,什么颗粒度、什么用户心智、什么私域流量……说白了,就是一把能够有效区别门内外之人的钥匙。

  只有拥有了这把钥匙,才能进入到这扇有效谈话的大门里,才能被认为是同一水平或能够谈话的人。

  而不管是此时此刻还是彼时彼刻,很多人为了能够彰显自己,就喜欢掉书袋/说黑话,让其他不明真相的老百姓不明觉厉一把。

  但无论如何,这也确实是这个年代辩经避免不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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